作家：周吉祥
途经苏黎世机场，我看见了航站楼正面大楼墙面极氪那块重大的告白牌，目测一两百平。它立在车来车往的所在，刚出机场打上车，抬起眼皮便能撞见。别国异域，印象荒谬深。思来，说德语的、说法语的、说汉文的、说英语的，齐会看见它。
苏黎世机场前年相差3200多万东说念主次，外传，这里有钱东说念主和拿主意的东说念主的比例，在欧洲机场里数一数二。
10月12日，我参不雅了“巴黎车展”，在凡尔赛门，第91届。光是祥瑞系的站台手脚，我就不雅看了五场。
祥瑞、领克、极氪、沃尔沃、smart、路特斯，六个牌子散在五个展馆，从家用代步车一说念排到跑车。领克操纵等于广汽、小鹏、理思……还遇到了何小鹏。自后还在川菜馆偶遇了长安团队。
这个有128年历史的最陈腐车展，迎来了最“中国”的一届。巴黎车展之于欧洲，不仅是一场接续百年的汽车文化盛宴，更是当下群众汽车产业权益改革、供应链重组与地缘博弈的一个最具象的缩影。
祥瑞正本就流着欧洲的血。2010年买下沃尔沃，而后有了伦敦出租车、路特斯、半个smart，李书福还一度作念过戴姆勒的头号鼓舞。
自后我又途经维也纳，发现机场泊车场里停着的还齐是传统油车，一又友说：“你看，欧洲照旧新能源车的蓝海吧。”中国车，向西跋涉之途，还要很多个周期。
｜奥地利机场泊车场实拍
团结天
10月12日，两件事挨着发生。
一是财政部、税务总局发了公告：自2027年4月1日起，新能源汽车出口退税率由13%降到9%，67个品类，纯电、插混、增程齐在里头。
二是团结天，巴黎车伸开幕。中国品牌来了二十家坎坷，比两年前翻了一倍，占去三分之一的展台。
家里收了极少退税，巴黎那边中国车却压了上去。有些征途，进行中，就只可义无反顾。
乘联分会的崔东树说，少了四个点，短期出口成本要举高，毛利薄的平价车最勤苦，可也少给国际反补贴访问递阐述，逼着车企去国际建厂。另有一位自主品牌高层则合计，对豪华品牌影响不大。
中银国际发布评释称：较低退税亦会推动车企由出口中国制造车辆转向国际坐褥及腹地化。竞争力较强、成本限度及国际制造才气较佳的龙头将更易符合，行业整合或加速。按出口结构，奇瑞、祥瑞汽车、长城汽车等因燃油车及混动占相比高，受到的缓冲相对较大。
退税按离岸价算。十万元的车少退四千，本就薄的利润又薄一层；但摊到一辆欧洲标价119500欧元的车上，就轻得多了。这个价，恰是极氪9X在巴黎报出的起售价，首批两百辆在报价前就订光了。
血
2010年，祥瑞从福特手里接过沃尔沃，外头说是蛇吞象，看好的东说念主未几。李书福那时候说，“祥瑞是祥瑞，沃尔沃是沃尔沃”。往后十几年，沃尔沃的总部还在哥德堡，厂还在托斯兰达和根特，欧洲东说念主买一辆XC60，很少思到杭州湾。
这些血，十几年里多是往一个标的流。中国的钱进去，中国的市集托着，挂出来的照旧欧洲的牌子。
法国一家研究机构算过，2025年中国车企在欧洲的份额是6.0%，算上沃尔沃等于8.5%。多出的两个半点，等于祥瑞埋在欧洲的血，东说念主东说念主知说念它在，统计时专爱另起一瞥。
陈寅恪论李唐，说是取塞外精悍之血，注入华夏发放之躯，旧染既除，新机重启。2010年的沃尔沃，在福特的账上是个拖累。祥瑞往里注了一管东方的血。如今这血缘还是是“.co”，配合，聚拢，双方在不同场景的探索。
十六年
2010年，中国经济总量卓著日本，排到宇宙第二。祥瑞那笔走动，3月在哥德堡签约，8月交割，作价18亿好意思元。一件国是，一件家事，那时很少有东说念主放在一处说。
把这十六年剥开，每一层走得不通常快。范畴走得最快：沃尔沃从一年37万多辆走到76万多辆，祥瑞汽车从40来万辆走到302万辆，中国汽车出口从50来万辆涨到2023年的491万辆，头一趟压过日本。日本这个名字，十三年里被卓著两回。
工夫用了十年掉头。2013年祥瑞在哥德堡设中欧汽车工夫中心，双方工程师进了团结栋楼，合着作念出CMA平台，沃尔沃XC40和领克的第一款车齐出自这里。
再过几年，祥瑞我方拿出纯电的宽绰架构，到2023年，沃尔沃最小的EX30也搬了上去，2025年春天在比利时根特下线。十几年前从哥德堡往杭州湾淌的那条工夫的河，在这里倒流了且归。
东说念主走得最慢。哥德堡阿谁中心十三年换了三块牌号。沃尔沃作事的多是欧洲东说念主，2021年在斯德哥尔摩上市，本年它的首席现实官主动说，要把欧洲工场开给祥瑞的昆仲品牌，又接下了领克在欧洲的交易。谁在扶谁，还是说不清了。
最外头裹着一层天气，和内部几层拧着走。2010年前后欧洲陷在债务危险里，盼着中国的订单和本钱。2019年欧盟给中国定了伙伴、竞争者、轨制性敌手三重身份，2020年底谈成的投资协定第二年就冻住了，2023年对中国电动车立案反补贴访问，2024年加了税。
祥瑞赶上了天还暖的那几年。换到今天，一家中国公司再思买下一个沃尔沃，欧洲东说念主不详不会点头。
名
极氪展台的大屏上打着一瞥英文，马虎是一个巨头的力量，一颗欧洲的灵魂。巨头指祥瑞，灵魂在哥德堡。可展台上被围得最紧的9X，身上欧洲的东西未几。
9X是在中国长成的：超等电混，900伏，三台电机，国内顶配一千多千瓦，百公里加速三秒出头。它先在50万元以上的大型SUV里连拿几个月销量第一，成交均价跳跃五十三万元，9月一个月交了7000多辆，然后才被送去欧洲，9月下旬先在摩纳哥游艇展出头，10月进巴黎。
沃尔沃、路特斯、smart，齐是把欧洲的名字买过来，养在自家院里。极氪倒过来，名字是我方起的，车是中国工程师在中国市集里磨出来的，再借哥德堡的蓄意、阿姆斯特丹的总部、欧洲东说念主搭的渠说念，纯洁净白以中国品牌的身份，去卖11万+欧元的车。
血照旧那股欧洲的血，名字换成了我方的，我以为窒碍，就在这一处。
诚然，话也不行说太满。极氪进欧洲三年，起步只在瑞典和荷兰，本年头欧洲认真东说念主Schupet在布鲁塞尔说，经销商要从三十家扩到一百家傍边，也承认此前卖得未几。
到了巴黎，极氪说本年欧洲寄托增长200%，已投入22个国度；9月份祥瑞、领克、极氪在欧盟一个月共计头一趟过了一万辆。可8月比亚迪一家在欧盟就卖了26000多辆；西班牙到10月上旬，极氪7X上牌七十多辆，特斯拉Model Y 4900多辆。
200%的增长，基础底细还小。豪华车的账另有算法，两百辆9X报价前订光，销量榜上看不见，路还要跋涉，还很长。
账
欧盟2024年对中国产纯电车加征反补贴税，祥瑞一档18.8%，压在10%的入口税上。本年1月，欧盟给出用最廉价钱答应替税的门路，按车型、按确立一款款报价，在欧盟的投资策动也算进去；又说企业若同期往欧盟卖混动，答应更难被继承，怕这边贴那边。
回头看祥瑞在巴黎摆的车，Monjaro EM-i是插混，领克07GT是插混，星河艨艟700是插混，极氪的旗舰9X亦然插混。一个以纯电起家的牌子，把带发动机的旗舰送进了欧洲。Schupet年头就透过口风，欧洲东说念主对插混的需求还不小，卖插混也能绕开对中国纯电车的关税。1到9月，中国插混出口155.7万辆，增长1.5倍；8月份欧洲每卖三辆插混，就有一辆是中国牌子。
瑞士又是一处缝。它不在欧盟，反补贴税管不着；2024年起又免了全部工业品关税，中国车运进去一分关税不交，新车里两成是电动的。极氪瑞士的认真东说念主说，瑞士客户抉剔、懂工夫、垂青四驱。极氪在那里交给Emil Frey集团代理，这家也代理沃尔沃和极星，脚下十家门店，年底要到二十家。苏黎世机场那块告白牌，背后的账，应该是这样算出来的。
三说念关叠起来，对低廉车一说念紧过一说念，贵车倒处处有缝可钻，极氪押的等于这个。
厂
缝终归是缝，的确的关在工场。
8月17日祥瑞汽车发中报，上半年国际卖了47.4万辆，增长158%，全年国际办法从64万辆提到92万辆。团结天，李书福辞去祥瑞汽车董事会主席，安机灵接任。安机灵说，长久要三分之二的销量在国际，范畴化出海的关键在腹地化坐褥。2028年起，极氪和领克的高端车型进沃尔沃的欧洲工场造。
沃尔沃的萨缪尔森早说过安闲开门，点了根特的名，要先把根特的竞争力提上来。7月，祥瑞又和福特在西班牙瓦伦西亚合伙，共用福特的产能，头一款是EX5，2028年投产。十六年前从福特手里接过沃尔沃，如今借福特的工位造我方的车，宇宙大势，分合齐是时刻的叙事。
前边十几年是祥瑞往沃尔沃身上输血，往后轮到沃尔沃拿厂房、工东说念主和造车的老国法，回头养极氪和领克。工场建在何处，到了布鲁塞尔的谈判桌上，亦然一枚筹码。
肌理
去欧洲卖车的中国公司一家接一家。车展上摆的是车，车下面还压着一层：发动机从何处来，谁来卖，坏了谁修，补贴给不给，开三年还值些许钱。
面临复杂，莫得张力是不行的。
祥瑞和雷诺合伙的霍斯能源，总部在伦敦，工场散在西班牙、葡萄牙、罗马尼亚，有一套能成功装进纯电车副车架的混动总成，2027年上市。欧盟的反补贴税只打纯电，往后祥瑞在瓦伦西亚造插混，腹黑无意要从中国运去。本年3月，祥瑞又把哥德堡和法兰克福两个研发中心并成祥瑞欧洲工夫，要把一款车从国内上市到欧洲上市的时差，从一年多压到半年以内。9X这一程，就隔了一年多。
卖车修车也有了下降。领克来岁1月起由沃尔沃独家经销，门店、售后齐用沃尔沃的。小鹏、长城、零跑进欧洲，找的是Emil Frey这样的经销世家，祥瑞我方就有了一张欧洲的经销网。伦敦街上的玄色出租车，也由祥瑞旗下的伦敦电动汽车公司在考文垂隔壁造。极氪给田径钻石联赛当出行伙伴，随着七站比赛走，请了荷兰400米好手克拉弗代言，图的是被东说念主逐渐记着。
法国的补贴又是一层，要看环境分，钢、铝、电板、拼装、运载的碳排放一说念算下来，中国造的MG4、比亚迪元PLUS齐被挡在门外，售价还得在47000欧元以内。往后瓦伦西亚造的EX5，法国东说念主买它拿不拿取得那几千欧元，要看车身在何处。
镜子的另一面
中国汽车品牌思在欧洲站稳高端市集，并莫得那么容易。
欧洲破钞者对豪华汽车有我方的判断法度。品牌积聚、蓄意言语、永远可靠性，以及二手车市集的保值明白，齐会影响购买决定。
欧洲新车六七成走车队和租借，月租看三年后还值些许，中国纯电车三年剩四成出头，特斯拉四成六到四成八，德国牌子五成坎坷。
英国有个业内东说念主说，在欧洲卖车，卖的等于残值。小鹏为此设了残值处理委员会，比亚迪把电板质保拉到八年。极氪7X当今在西班牙市集的上牌记载中，公司口头占相比高，二手转手记载有限。对刚刚投入市集的中国品牌来说，新车的居品力不错很快开发，但品牌信任和残值体系却需要时刻积聚。
台面下面还有一层。8月中国品牌在欧盟新车里占到11.7%，又是新高，议员们还是在议关税了。
往后
日期上标着标志：
2027年1月：9X交车，领克改由沃尔沃经销。
2027年4月：退税降到9%，霍斯的新混动上市，伦敦的下一代出租车出头。
2028年：沃尔沃的欧洲工场开造极氪和领克，瓦伦西亚开工。
祥瑞控股说2030年要卖到650万辆以上，三分之一在中国除外。
欧洲的国法往后长什么样，没东说念主说得定。3月欧盟拿出工业加速法草案，异邦企业投资过一亿欧元，若本国在群众占四成以上，职工一半若是欧盟的东说念主，捏股不外49%，要和欧洲企业合伙，要转让工夫，还要拿群众营收的1%投到欧盟研发。
中方说这是双重法度，不改就研究反制。法国嫌不够严，德国嫌太窄，列国还在争。
八九十年代的中国，异邦车企进来要合伙，股比不行过半，工夫要带进来，桑塔纳、捷达、别克齐是这样来的。三十多年后，开方的和吃药的换了位置。
祥瑞在这里有点至极，沃尔沃、路特斯、伦敦出租车、霍斯能源，泰半十几年前就落了户。往后最可能的形态，是车越来越难说清国籍，哥德堡绘图，杭州湾出三电和软件，伊比利亚开赴动机，根特或瓦伦西亚总装。也可能墙越垒越高，祥瑞只有把更多的事交给沃尔沃那张欧洲的脸，极氪的名字反倒往后退。走哪条路，祥瑞我方说了不算。
水往西流
如今这股水往西去，挡着的山不啻一座，四下里还有一圈狼。欧洲的老牌子护着饭碗，中国同业挤在一个展馆里抢客，布鲁塞尔在议关税，北京的退税也收了一口。马斯克的最新工夫还是遥遥最初。
巴黎那几天，我倒没见谁折腰丧气。中国牌子开发布会，展台总被围得水泄欠亨。上半年中国车企在欧洲的份额到了9.5%，一年前才5%。
水遇到山，就绕着走，绕不外去，就往石缝里渗。二十多年前，李书福为一张造车的准生证四处求东说念主，说请给我一次失败的契机。这个夏天他交了棒，接棒的东说念宗旨口等于三分之二要在国际。
我又思起苏黎世机场那块重大牌子。屏亮着，一班一班飞机落地。一个牌子在异乡立起来，等于这样一眼一眼看出来的，看多了，记着了，逐渐就肯信，也肯为你多掏那一笔钱。
火还旺着世界杯体育，车照样往西开。